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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样面对趣味上的不同

January 28, 2011

统计学第一课说的是区别数据种类:“上个月的薪金”这是连续的(continous)还是分散的(discrete)?有学生举手说是分散的,我说我这也有可能。分散的数据一般能用1, 2, 3, 4,。。。的方式给数出来,当然我们可以用1分,2分,。。。10分,11分,。。。的方式来数钱。不过既然大家一般不这么数钱,我更倾向于理解薪金这个东西是连续的。一般来说,分散的数据都是整数,而连续的数据是小数。学生跟我指出,书上说这个是分散的。我说书上说的不一定都是对的,甚至我说的也不一定都对───有的事情,不分对错,而是一个个人趣味(personal style)上的不同。学生们茫然看我,有的也许认为我在给自己打圆场,有的貌似理解了我的意思,有的还有点不解,或者感到我在嘲笑他们。

安娜卡列琳娜里说:幸福的家庭大多相似,不幸的方式则各有不同。我想在这里打的比方是,理解的结果大多相似──两个人一点头,相视一笑,然后接下去说别的;而误解的结果则有很多可能──有的人误解之后会走得很远,会认为自己被藐视了之类的,生出讨厌对方的感觉出来。我不是特别敏感的人,可是很多时候分明我的思路跟对方不在一个轨道之上,明确地知道,至少在当时,完全是没有让对方理解我的意思的可能性存在了。虽然我告诉自己不能放弃努力,不过那也只能等后来再慢慢找机会。我可受不了当时因为这个误解的存在跟对方纠缠下去个没完。。

学生来上课,他们大多是因为这是一门必修课,不得不来学的,最要紧的是弄个尽可能好的分数回去。我却从来不认为我教课的目的是灌输什么知识,至少不是在我的课上!学生问我一个问题,我告诉他们我的理解思路,可是我自己也有可能不是对的。在统计这种很多时候很含糊的学科上尤其如此,什么是对什么是错,绝对取决于你做这个研究的目的。我憎恶有的老师那种唯自己是上帝的态度,于是自己说什么也不肯这样子做。可是在学生看来,可能我这种“不确定性”会给他们带来困扰:究竟考试的时候你要让我怎么写才能拿满分哪?我的答案是:如果你说的有道理,你就得好分数。不管什么答案,你必须让我清楚你为什么这么写、这么想。他们有很多人觉得我超烦,为什么会了答案还不够,还要给什么解释(explanation),我不管,能解释才说明你知道自己为什么给出这个答案,不然就有可能是敷衍了事,有了答案而不懂答案从哪里来,那跟不知道答案是一回事。

我跟学生之间根本的不同,其实是对于数学这种学科的理解。对我而言,如果我要给一个数学题找出一个答案,那是因为我经过自己的思索,经历下意识或者有意识的逻辑推理,确乎得出了这个结论。而学生被过去的老师交道下来的结果,很多时候不在乎过程而在乎弄出一个答案来交差──他们的高中考试大部分是选择题那种标准化考试,更是加深了这种概念。任何理解的不同,都在于哲学。象我这么理解数学,甚至任何知识的人也许只是少数。作为一个少数派意见,我知道自己是对的(这也可能是出于自大),因为我很清楚自己为什么这么做、这么想。──也就是说,按照我自己的标准,我是对的。可是在我的体系里,完全容忍两个截然相反的意见同时正确。这个不光做理科的,甚至很多做文科的都不会接受吧。──好吧,我说的是在教育的过程里如此,而非在现实中,好不?

听到来自他人的相反的意见,我其实也是同样的标准。罗唆说这么多,其实想说的是纳博科夫。

俄国作家我读的不多,唯一比较投缘比较爱看的是老陀,基本上把他的长篇短篇都看了个遍,有的还好多遍。一般来说,我发现他的卡拉玛佐夫兄弟最容易被讨论,不过因为我对宗教理解太少,一般比较避免想那篇,更多的是喜欢罪与罚,白痴,那两个更“广义”的作品。我还不太关心托尔斯泰,也老因为跟人争论老陀和老托两个谁更牛的事情。──不管什么人,在这两个作家里必然倾向其中一位,曾经想这是牵扯到个人背景和天生情趣上的什么不可更变因素。还有一个比较通俗无稽的解释,就是这两人的作品都喜欢长篇大论,让人好不容易看完了之后,不得不觉得自己付出那么大的努力好歹总该得到些回报才好,于是就跑去坚持(自己侥幸看完了的)这个作家才是最牛的了。嘿嘿,这个逻辑对我自己倒是有用,因为到现在我没有从头到尾看完过任何一本老托的作品。出于某种神秘的原因,我能忍受老陀那些长篇大论的思考,却受不了老托冒出来的那些“阅读障碍物”。

呵呵,回到不太无稽的说法,其实老托的人文关怀比较跨越国界和思考界限,而老陀更“革命”性。这至少应该是老陀在中国读者中被介绍得更多的背景性原因。

所以当我看见纳博科夫这个我觉得跟神一样的文学评论家把老托说到天上,把老陀说到地下的时候,我是多么的不解,震惊,一时感到不能接受。我也许可以一笑置之,不过做不到。我也可以认为纳博科夫的趣味跟我大相径庭,因此可以直接被我忽视掉──差点是想这么做的,但还是有点不舍得。后来这个问题就在我脑子里盘旋,一直纠结着,听之任之。我不想因为自己特别喜欢的作家被纳博科夫否定得那么彻底,就因此否定纳博科夫的评论,这是因为我一直觉得存在那种“两个截然相反意见同时正确”的可能性,而更值得关注的应该是,那意见背后的理由是什么?这个问题很不好得到回答,当然是因为我看书太少的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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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comments

  1. 人脑是多么复杂的东西啊!外部世界反映到每个人脑的结果都不一样,不光是人脑本身不同,就是貌似一样的外部世界实际上也不同。。。就像分子随机碰撞的布朗运动,人的意识也是随机碰撞的结果。。。人与人之间通过交流达成某种共识: 诸如地球围绕太阳转还是太阳围绕地球转?看你以什么角度去看。。。其实都有它的道理,但最终人们达成的共识是我们不再以旧的角度看问题了,我们从伽利略的角度看吧。。。为什么呢?因为他更具有包容性。伽利略说,从教皇的角度看,太阳是围绕地球转的,但是从我的角度看,地球就围绕太阳转了。。。教皇却不具有包容性,他说,只能从我的角度看,伽利略是异端邪说,这一拒绝就是几百年。。。
    不过人都有认知的惰性或惯性,有时候换个角度是挺难的。。。所以“在我的体系里,完全容忍两个截然相反的意见同时正确” 在形而上的哲学世界是完全被接受的。。。但是在形而下的世界里,大家生存的动力就是竭力证明自己的正确,以显示自己基因的优越性,从而把它有效地传递下去。。。这也许如道金斯所说人的命运实际上是被基因牵着鼻子走的。。。


  2. 你超喜欢纳博科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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